天气渐渐温和起来,在这样有淡淡雾气的夜晚,我已经可以穿着秋鹿的格布睡衣坐在电脑前。刚洗好的头发挂着水珠。我泡了一壶信阳毛尖,然后拆了一盒来自瑞士的巧克力,再开一盒来自瑞典的姜饼。桌面上有一枚鸡蛋,如果等一下子肚饿,我还可以做紫菜蛋花汤来吃。嗯。好了。我摆这么大的排场,就是为了说我的弟弟嘉嘉。
我的弟弟嘉嘉是一个神奇的人。他的神奇在于,意识到自己的神奇之后他并没有沉浸在自己的神奇里,而是忽略了它,做出一副不神奇的样子来。但是,这样更增添了他的神奇。他的神奇还在于,在不神奇的我身上发现了某种疑似神奇的特质,并让我深信这就是神奇。然后一起神奇下去。
我的弟弟嘉嘉是一个生活家。有的人是摄影家,有的人是作家画家音乐家评论家经济家翻译家出版家美食家史学家梦想家。但是这些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的弟弟嘉嘉把这些内容都包括了。所以除了生活家,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语可以附在他的名字后面。很多年以后,会有人在牛津名人录上看到这样一条:嘉嘉(1988-20××),中国现代生活家,生于广东饶平。又名小养,管落,yii……
我的弟弟嘉嘉,如果你曾看过他开着摩托车穿破黄岗寂静的清晨,你就明白什么叫做震撼。你会觉得我的弟弟嘉嘉就是一座山。那时候我认为日夜兼程,我可以爬上和他一样高的山峰。当我爬上去后,发现我的弟弟嘉嘉还是一座山。就是说,无论你在山下还是山上,我的弟弟嘉嘉都是一座山。峰峦叠嶂。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状态。如果一定要说他是什么山,我的弟弟嘉嘉就是横断山脉。如果他只是让我们这样仰望也就罢了,他偏偏留下一条路给我们。这条路就叫绝望。所以,我敢说,如果让我和我的弟弟嘉嘉一起来写绝望,我一定写得比他好。当然,这也是唯一一个我能写得比他好的话题。
我的弟弟嘉嘉,在我无意穿了一件牛角扣大衣时,他就能说出牛角扣大衣又名“达夫大衣”(Duffel coat),源自一个比利时小镇,一战时它被当成英国皇家海军的制服,二战牛角扣大衣又重装上阵,战后再度流行等牛角扣大衣历史。并借用《三联生活周刊》一篇专栏文章来说明我衬衫加毛衣,外套牛角扣大衣的穿衣风格实在“又嫩又猛”。但是我的弟弟嘉嘉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不忍心用剧烈的言辞来纠正我,只是说“可是她(林葭)自己却在冬天里用英国气息抵御朔风”。
我的弟弟嘉嘉,在我稍微质疑他对我日复一日的赞美时,说:“在你眼里,我对我家姐姐的所有赞扬都是一种尖刻的嘲笑,这种品质迟早会把你塑造成简·奥斯汀。”
我的弟弟嘉嘉,在我开始抱起吉他时,他已十指长满老茧。我敲打着键盘时,他正在音乐室里打鼓。我在拥挤吵闹的宿舍里无法入眠时,他在他的单人宿舍里彻夜开着台灯做小抄。我想换一部手机时,他手里握着的是我想了又想的断货了的M小六。就算是同一版本的多恩·布什的《宏观经济学》,我在每一个熟悉的方块字中寸步难行,他读的却是英文版。
写到这里,我颤颤地端起杯子,弱弱地喝了一口茶,瑞典的姜饼有浓厚的丁香肉桂味。如果是我的弟弟嘉嘉,他又可以说出姜饼的历史和制作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