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些东西，我注定无法写好。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一些需要避开的人事。我想，再过些光景吧，等我足够成熟，眼界足够宽广，再回头来看这村庄，或许我能给出完美的答案。这次回去，三天二夜，海风把我的头发打结。我的记忆和这村庄的老人们，一点点在消失。我念叨着，拍下几张照片吧。

    一．男人下海，女人上山
    在村口下车，面前这一片，不是海，也不算湖。多年前，一片汪洋。   ，围海造田，此后农忙时节，稻浪滚滚。乡人依然称这里“大海”，小时我经常听人家说“明天要去大海割稻”。以为大海里长水稻。如今，种稻的人越来越少，荒废的“大海”上漂着草，很多鸟在草里砌窝。鸟类大量聚集，于是就有人在草里设置机关，等鸟上钩。

                    “大海”上养鹅
    水泥路只通到村外围，转入乡里，就是泥土路。沿着这泥土路，我去细姑家里。细丈去虾池。我说也想去。细姑说细丈今晚回来吃晚饭，然后今夜要去虾池过夜，明天一早才回来，所以我只能等明天下午和他一起去。浮任被称为虾村，千亩虾池是海山岛上的奇观。1979年人工养殖对虾成功，试养面积1.7亩，亩产6市斤，1986年，浮任对虾养殖技术开发示范场为全县“星火计划”重点项目。我在《饶平县志》里找到这些，原来来自虾村的我喜爱吃虾不是无缘无故的。

    第二日，去细丈的虾池。在浮任村，家家有虾池。虾池不只是养虾，鱼虾蟹壳类都有。虾池收成好，这一年的日子就好过。虾池的收成好坏由雨水台风水温直接决定，所以只能求神明保佑。落海人都拜妈祖，小山坡上，天后（妈祖）宫面朝浮任村千亩虾池，祈福四海升平，她的子民平安大叹（“大叹”是方言音译，发财之意）。

池堤二旁是半人高的草，我踩着单车逆风向前，台风前的六月天，海风卷起沙粒，打得脸上发痛。池堤尽头，面前就是蛤鼓围。“掠龙掠虎，掠杉屿，掠蛤鼓……”这首流传在海山岛上的歌（此处念“gua”第一声）仔，就唱到这蛤鼓围。掠龙是抓痒、按摩的俗称，盛夏里，汗流蚊咬，小孩们喜欢趴着睡下，叫大人给自己掠龙。大人们就一边帮小孩掠龙一边念这歌仔。我当然也是在这歌仔声中长大。

     路的尽头，就是蛤鼓围

    我们来到时，刚好退潮。堤有五米高，无法下去，拍不到大队螃蟹在淤泥上爬行的场面，白廖丝（白鹭的俗称）在寻找留在淤泥上的小鱼。

                                   蛤鼓围后，漫漫大海，再无人家 

    海山，顾名思义，既有海又有山。男人们下海去，女人们就留在家里料理家务，去山上种植。第二天五点半，我和细姑一起起床。她要去菜园浇菜。天色微白，已有很多人在浇菜。说是菜园，其实是一个个的小山堆，一家几分地，种些瓜菜，自家食用省下买菜钱。

     施肥

               浇水

    现在大部分人不再愿意去山上务农，很多田地荒废。女人们就大多数在家中钩花，钩珠。我路过一钩珠的人家。

             钩珠的小女孩

    这一家人生了七个女儿，我笑着说：“七仙女。”老大老二外出打工，这个小女孩排行第四，小学五年级，和她的姐姐二人一放暑假就钩珠，二天可以钩一幅珠，赚六十元，补贴家用。这些珠网最后被制作成婚纱礼服或者工艺品，出口到外国，卖得高价。但她们得到的只是最廉价的人工费。

    二．这里的夜晚静悄悄

    我有近十年没有在这里过夜了。刚好遇上祖公诞，乡里连做三夜戏（潮剧）。天一黑，我说出去看戏，细姑让我带手电筒出门，我说不用，有手机。

    外面漆黑一片，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不亮眼前这沉默的土地。还好我依旧熟悉这路，摸黑走到戏台。

         我的家乡一到夜晚漆黑一片

      今夜做的是《孟丽君》，老人小孩一早搬来椅子，等在戏台下。

            台上台下，一样是戏
    戏将做到凌晨一点。看了一场后，我就离开。

    当天夜里，我躺在大床，不时有锣鼓声丝弦声传来，远处狗吠声邻居的咳嗽声背后，夜依然寂静。即使闷热满头大汗，也很快熟睡。

    三．用水难
    我一来，细姑就告诉我，这里是没有自来水。大部分人家都挖有水井，水摇。食用的水要到走马山上的泉眼那里舀。我去自来水厂。

    自来水厂大门紧闭，里面长满狗尾巴草。已经没有人管理。我父亲年轻时，为乡里建这水厂，让全乡人喝上自来水。我去年整理东西，找到我父亲的笔记，记录当年建水厂的大小事项，水厂的选址，蓄水池的容量，水管的铺设还有一些图纸。记得那时我父亲经常去广州，就是为水厂的事在奔走，争取资金。通水那天，我们一早等在崭新发亮的水龙头旁，白花花的水流出来，小孩新奇大人欣慰，以为海岛饮水难的历史从此结束。

    此后，父亲工作调动，我们离乡。

    我追问细姑缘由。细姑说后来的人员无心管理，任水厂荒废着，没几年，水管都腐蚀生锈，设备被拆出去卖。前二年，县里把汤溪水引到沿海各镇。乡政府想去接汤溪水，水厂已经没有任何设备，也就这样了。

    水厂里扶桑花开满丫枝，我小时候曾经在里面拍过照片，照片仍在，人事早变。
    用水难：



          清早洗衫

          摇水的老人

                打井水的小女孩

走马山上舀泉水。传说古时一匹白马常在黎明时分到此处饮水，时隐时现。
乡人把这住清泉开辟为石井，水清甜甘醇。于是井叫饮马井，山叫走马山。

       挑水下山的男人

    四．记忆的村庄

    第二日，我想到乡里走走，细姑怕我忘记路，叫来邻居读高一的女孩洁冰陪我。洁冰问我想去哪里，我描述一些记忆中的地方，但说不出具体的地方来。她最后说，我们就随便走吧，你说的地方我都不知道在哪。呵呵。这也难怪，走的时候我才6岁。洁冰说，你的记忆力真好，那么久的事情都记得。嗯。记忆力好有时是折磨人的事情，忘不掉，只能在回忆里旧地重游，在现实里捉襟见肘。

    她又说，你出去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想着回来看看，很多人好像一出去就再也不想回来了。我回答不出来，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想，我少小离乡，如今回来，虽乡音未改鬓毛未衰，乡人看我却早已是外人。这乡村的贫穷闭塞还来不及给我带来难堪让我逃离，我的离开不是长大后用尽心机一心外逃的离开，所以也就不存在羞于承认自己的出身。我只能想到这一点上。





       这些房子，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老

    这破败的村庄，几十年不变，仿佛没有时间流过。

    但分明有很多东西在消失。

                       幼儿园

                   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我读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的地方，大门紧闭，比我小的人已经不知道这里曾传出琅琅书声。

旧时的大队（村政府办公处）已改造成祖师公，戏班临时住在这里，正在排戏。

    回去的时候，口渴。我说去买酸枝来吃。酸枝不是昂贵的酸枝木，是雪条，冰棒。我要买的是五分钱一根后来升价到一毛钱的酸枝，水加点香蕉水，冻成冰，放在泡沫箱里，担出来叫卖。找了很多家都没有。洁冰说应该没有人做酸枝了。开铺仔的人说没有酸枝了，吃冰淇淋吧。哈根达斯虽甜，但不解渴，终究比不上一毛钱一根的酸枝。很是遗憾。

    五．风情

    我跟洁冰说，想去松磐。松磐是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上去的地方。

                 松磐正面

   松磐后面，四棵榕树缠绕着大石，树根和石，已成一体

    我小时每天放学走过这大石下，总想，还要多久，我才能爬上去看看。

    没想到，我真的等到这么大才爬上去。“虫二”，风月无边之意。有一说法是，念成“二虫”，古人称老虎为虫，二虫即二只老虎，这里曾经住着二只老虎。这一说法当然是错误，却十分有趣。

  洁冰身姿矫健，我爬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看的姿势了

    从石缝里，攀住树根，一点点爬上去。一阵风吹走了闷热，坐在大石上，眺望不远处的大海，难怪前人在石壁留下“坐憩堪忘俗，登临可问天”的感叹。

    关于这磐石，还有一传说：南辰，北斗二仙路经此处，被这石奇榕秀迷住，于是伫立岩顶，指石为棋盘，临风对弈，乐而忘归。至今，大石上面，棋盘仍清晰可见。

                    石棋盘，仍清晰可见

    从松磐下来，我说再去聚华堂和寅日堂。二堂分别是浮任村五大宗祠之一。聚华堂即平齐祖祠，建于清光绪三十二年，是浮任小学的前身。1938年7月22日，日军在这里投下炸弹，留下残垣断甍。此后几次修建，都保留着日军留下的弹痕。后来浮任小学建成，但小学新生都要在聚华堂读第一年。洁冰不知道从这里转去聚华堂要怎么走，问了路旁的人。路人说聚华堂最近在修建。

          正在修建的聚华堂

    一片狼藉。

    出门去寅日堂，这老祠堂，如今成了幼儿园。

                    寅日堂

    寅日堂里，在小朋友正在学英语。看我拿着相机，小孩们都转过头来。本来想拍几张照片，怕小孩们无心听课，收起相机。在这里，还遇到浮任村知名文人、书法家吉亮老师。他招呼我坐下，给我讲乡里的历史变迁，日已过午，还带我去看文革时被卸下后偷藏起来的石刻。

          吉亮老师和我
    下午，遇到浮任小学前任校长文孝校长，随他同行的益侨老师叫我去他家里，赠了一本他刚出版的书——《诗谜三百首》。文孝校长在扉页写送×××孙女留念，他的书法也是乡里数一数二。“×××”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之前我只想去找对乡里历史颇有研究的楚河老师，没想到竟遇到这么多位老师。

    往回走时，天色已黄昏。

   


    太阳即将掉到明天去。日复一日，明天我就要走。三天很仓促，我想记下些什么，却分明什么都没有记下。
特别鸣谢：洁冰姐弟三天陪我风吹日晒，提供单车。细姑细丈准备好饭菜等我回来吃。